春臨 

序言

四月走了,五月來臨,賞櫻的人潮散去了好久好久。

但我卻在人潮散盡的偶然之際,讀到這篇王文華的文章。

菁英與櫻花的關聯,在王文華的筆下呈現得淋漓盡致,所以我想著墨的,

 

是生命中的花期。

 

如果說人的一輩子就像一年之際,如果說人生中的精華歲月,像是一年之初的花期,

二十初頭的我們,無疑的正徜徉著春臨。

 

這讓我想到林徽音在【人間的四月間 】詩中,很喜歡的一段:

 

"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  是燕,在樑呢喃"

 你是愛  是暖  是希望

 你是人間的四月天

 

四月走了,五月又來,櫻花的花瓣被埋入泥地的潮溼之中,六月的荷花在池水中依偎著漣漪。人生的花期不斷前行,有時候,快得讓人還來不及傷春悲秋,就準備邁入下一個花季,也許有一天,等到我們不在年輕,就會明白: 在人生的花期中,趕上哪個花季,賞了哪些花種其實都並不重要,那不過是沿途的風景。畢竟,人生的考題很難,沒有人在每一項都拿高分。也許,到頭來,我們所盼望的,只是能在花季時上陽明山,塞車時身旁有個陪著你願意一起等候的伴,哪怕是錯過了賞花,也是滿分的人生。

 

 

 

 慶幸的是,明年的初春,櫻花仍會再開,人潮仍舊會來,花開花落爭妍了春末的四月天。

 以此為序2009/5 April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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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長在樹枝上,並不是努力向上猛開。而是低下頭,慢慢對地面綻放……

 

 

滿級分的福與禍

2月19日,大學學測成績公布。2月20日,陽明山花季開始。這兩件事,其實有密切關係。

今年學測共有十四萬名考生,109人得到滿分。放榜隔天,媒體自然大幅報導了這109人:讀書方法、未來志向,甚至拿他們漂亮的外表做文章。

每一次大考,都會看到這些報導。看到後當然為滿分同學高興,但同時也為他們擔心。

擔心什麼呢?

我很幸運,會考試,上過第一志願。我擔心,是因為我知道這些第一志願的學生,後來怎麼了。

當你考上狀元時,大家爭相報導。二十年後,當你憂鬱、破產、入獄,甚至自殺時,很少人會關心,更少人會把你跟當年那個狀元聯想在一起。

但我認識這些二十年後的狀元,其實你也認識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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滿級分,滿級壓力

古代的科舉,現代的學測,讓台灣孩子永遠活在競爭中。考上狀元,有些是天資聰穎,有些是對自己苦苦相逼。不管是哪種,滿分的孩子在得滿分之前,有極大的期望。得滿分之後,有更大的負擔。他們必須帶著這些心理包袱成長,繼續優秀下去。

但沒有人教過他們:考試的滿分,跟學習的滿分、工作的滿分、人生的滿分,是完全不同的事情。它們需要不同的條件、心態,和能力。

比如說:考試滿分,需要博聞強記、勤做考古題,但學習滿分,需要熱情好奇、探索新事物。考試滿分,只要顧好自己,或打敗別人,但工作滿分,需要團隊合作、互相幫襯。考試滿分,要快速精準、小心翼翼。而人生滿分,需要悠然自得、大膽前進。

或是說,考試有滿分,但人生沒有滿分。學測有排名,但幸福沒有排名。你有權有勢,幫你打掃的阿姨沒沒無聞,你們倆誰幸福?我常聽到富翁憂鬱,很少聽到阿姨失眠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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菁英的迷思

因為學校沒教滿級分不代表一切,而爸媽覺得會考試的兒女一定十項全能,於是期望永無止盡,孩子們永遠無法休養生息。我有四位建中的同學,畢業後二十年內都自殺了。他們當年都是明星學生,如今卻是社會版的一條新聞。為什麼?

這還只是我認識的人。我不認識的不知道還有多少。

任何社會的成功,都要靠菁英。但台灣對「菁英」的定義特別狹窄,對「菁英」的價值特別迷信。我們是最現代的華人社會,但骨子裡仍擺脫不了最古老的封建思想。

我們對「菁英」的定義,就是名校和名公司。我們對「菁英」的迷信,就是只要某人是名校和名公司,他就可以做好任何事。

但事實呢?的確有菁英改變了世界,如哈佛大學的歐巴馬。但也有「菁英」,如耶魯大學的布希,用假證據欺騙民眾,一心孤行打伊拉克。

我沒看過布希,但在史丹佛商學研究所中,我看過同學把老師指定的書籍從圖書館偷走,讓其他人無法準備。

他們當年考上名校的優異到哪去了?

進入社會後,品德和成績更不成正比。搞出金融海嘯的華爾街,用的人都是名校畢業的高材生。結果這些人既沒品德,也沒能力,比較擅長的,是貪婪和投機。

本世紀最大的金融騙子馬多夫(Bernard Madoff),曾是納斯達克交易所的主席,並且是為人敬重的慈善家。沒想到他的人脈和慈善,都用來編織騙局。被他騙的投資人也都是菁英。一流銀行瑞士信貸(Credit Suisse),被馬多夫騙了近十億美金。

台灣的例子更多,電視天天在報,不必我說了。

每當看到菁英墮落的新聞,我總是在想:如果這些人不曾是菁英,如果學校、公司、政府、社會從不曾給這些人屬於菁英的權力和待遇,他們墮落的機率會變高,還是減少?

我不知道統計學的答案,但知道他們墮落的原因之一是傲慢:因為我是菁英,你們都是死老百姓,所以我是對的,你們都要聽我的。所以我可以偷走指定的書,我可以打伊拉克,我可以賣次級房貸,我可以假造財務報表。你們是老百姓,不會了解我的苦心孤詣。你們現在罵我沒關係,歷史有一天會還我公道。

我猜,很多狀元、老闆、領導人,不管有沒有犯法,都曾這麼想過。嘿,別說他們,連我都曾經這麼想。

這就讓我想起:陽明山的花季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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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下開的櫻花

2月20日,陽明山花季開始。陽明公園裡的櫻花,擠得像公園外的交通。台灣的櫻花並不像日本,一整片燃燒過去。台灣的櫻花是在一片綠樹間,偶爾開出一兩株。所以那一兩株,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。遊客搶著在稀有的紅花前拍照,就像媒體搶著去採訪滿級分的同學。

人潮好不容易散去,輪到我看時,我注意到一個,與滿級分同學息息相關的現象,那就是:美麗的櫻花,是向下開的。

也就是說,它長在樹枝上,並不是努力向上猛開。而是低下頭,慢慢對地面綻放。

這就是我對今年滿級分同學的祝福。

由於台灣對「菁英」定義狹窄、迷信太強,每一位成績好的同學,都必須「向上猛開」。每一位考得不好的同學,就遭到全盤否定。天知道滿級分的同學未必真喜歡念書,而考不好的同學中也許有下一個王建民。

但不管是不是「菁英」,櫻花都教我們要謙遜。你可以發光發亮,但不用趾高氣昂。你可以鶴立雞群,但低著頭,別人還是會不顧塞車來看你。你不會永遠是對的,也沒有誰一定要聽你的。三個臭皮匠,思慮絕對會比你周密。當你犯了錯,法律和歷史會以同樣的標準來判斷你。你不用自我膨脹,也不要自怨自憐。放輕鬆、慢慢走。今天過後,媒體不會再盯著你。你可以慢慢呼吸、緩緩綻放。記得你是櫻花,此時美極,但不久後也會凋零。

第一名、滿級分這些絕對的字眼,只在求學時有意義。進入社會,有了家庭,很少人還在乎這些東西。因為我們都慢慢了解:人生的考題很難,沒有人能每一科都高分。到頭來,能在花季時上陽明山,塞車時旁邊有個伴,就算滿分。

 

 

當年滿分的同學正要步入更年期,今年滿分的同學正要變成新鮮人。我和大多數人一樣,考試和人生都沒得過滿分。但我會比大多數人早起,趁交通管制之前,上山看今年的花季。然後在回家的路上,低下頭,迎接人生下一個考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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